三日之期,转瞬即至。
章台殿内,气氛庄严肃穆。与往日的朝会虽没有什么不同,但却多了几分考究的意味。
文武百官分列于两侧,摒息凝神。
李斯、王绾等重臣成立于前排,神色各异,目光时不时扫向了大殿当中几位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。
而御座上,赢政身着着玄色的龙袍,头上戴着12冠冕,面容隐于珠帘之后,看不出丝毫的喜怒。
但他那宛若山岳般沉稳的气势,所以压着整个大殿都有点喘不过气。
扶苏就站在首列,他神色冷静,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为理想而辩的执着。
胡亥就站在靠后的位置,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他的眼神还轻篾的瞥向角落当中,那个毫无存在感的身影。
大秦的九公子赢澈。
赢澈正低眉顺眼的站在队伍的末尾,努力的缩小自己的身形,仿佛想要融入殿柱的影子。
他这副姿态和平日里那个孤僻木纳的九公子,没有什么区别。
嬴政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,只是微微蹙眉,很快散去。
“陛下驾临,诸子议政,开——”
随着内侍悠长的声音响起,这场诸子论政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论政并没有直接从扶苏开始,而是由几位稍年长的公子率先发言。
公子高等待了这个机会很久,他率先出列。
然后,就在一番慷慨激昂,引经据典,将郡县制的好处——“集权中央,政令下达,杜绝诸候尾大不掉之祸”——阐述的淋漓尽致。
可以说这是李斯观点的翻版。
嬴政不可置否,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。
在他看来根本没有什么新意。
接着是公子将吕,他则显得圆滑许多,言辞模棱两可,既肯定了郡县制的开创之功,又提及分封制亦有“镇抚四方,拱卫王室”的作用。
说了半天,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。
几个公子接着轮番上阵,都是些老生常谈,毫无新意。
接着终于轮到了扶苏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上前朗声说道:“父皇,儿臣以为郡县之法,虽然能收一时之成效,然失之酷烈。”
“如今天下初定,民心思安,当行仁政,以德化人。”
“唯有效仿周室分封,使得宗亲功臣各守其土,教化四方方能使我大秦江山如周朝一般延绵八百载!”
话音一落,淳于越等一众博士官纷纷点头,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。
一些文武虽然也想赞同,但是看着御座上嬴政阴晴不定的目光,随即哑口不言。
他们清楚,只要始皇帝没有下定决心,就不可能在大秦恢复分封制。
大殿内瞬间安静,落针可闻。
嬴政没有说话,但却让所有人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威压。
“小十八,你何有何见解?”
很快,嬴政打破了沉默,率先看向了胡亥。
胡亥心中一喜,连忙出列,躬敬地回答道:“回禀父皇,儿臣愚钝,不懂什么大道理!”
“儿臣只知道父皇推行郡县制,必有父皇深意,父皇的决策就是天下最正确的决策!”
“儿臣坚决拥护父皇的一切决定!”
一番毫无营养的马屁,拍的殿内不少武将暗自撇嘴。
但胡亥根本不在意。说完还不忘挑衅的看了嬴澈一眼,这意思不言而喻。
就在这个时候,率先提议诸子论政的博士官,突然出列道:“陛下,臣等听闻九公子平日勤读古籍,对治国之道亦有钻研。”
“不知道九公子对这分封郡县之争,有何高见?”
“唰”的一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角落。
“来了!”
胡亥的眼中闪铄着兴奋的目光,而淳于越等人也露出了期待之色。
迎着数十道或审视、或轻篾、或期待的目光,赢澈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丝毫的慌乱,步伐沉稳,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,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愣,就连御座上的嬴政,也从冕旒的缝隙中投来了审视的目光。
“儿臣,赢澈,拜见父皇。”
他躬身行礼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淅。
嬴政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澈儿,抬起头来。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赢澈直起身,目光却并未看向殿中任何一人,而是直视着御座的方向,语气诚恳而坚定地说道:
“回父皇,儿臣不敢有看法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!
不敢有看法?这是什么回答?是怯懦,还是无知?
胡亥几乎要笑出声来,这个废物,果然上不了台面!
淳于越等人的脸色也沉了下去,他们没想到赢澈会如此不中用。
然而,赢澈接下来的话,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。
“郡县之制,乃父皇扫平六合,深思熟虑后定下之万世国策。分封之祸,亦是父皇亲手终结之前朝弊病。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,字字铿锵:
“身为皇子,为父皇之血脉,儿臣所思所想,不应是如何评判父皇决策之得失,而是该如何竭尽己能,辅佐父皇,将这国策贯彻到底,让我大秦帝国,长治久安!”
“妄议国策,是为不忠!质疑君父,是为不孝!”
“故而,在儿臣心中,无分封与郡县之辩,唯有忠与孝二字而已!儿臣,不敢有自己的看法!”
话音落下,整个章台殿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赢澈这番出乎意料的言论给震住了。
谁都没有想到,赢澈还能从这样的角度来回。
你扶苏大谈仁政,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在质疑你父皇的决策?
你公子高大谈法家,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在评判你父皇的功过?
你们所有人,在这里高谈阔论,究竟是为国分忧,还是在彰显自己的聪明才智,行不忠不孝之举?
一瞬间,扶苏的脸色微微泛白,似有所悟。
胡亥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,有些不知所措。
而淳于越和周青臣等一众儒生,更是面色涨红,如遭雷击,他们精心设下的局,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化解了,还反被扣上了一顶“教唆皇子不忠不孝”的大帽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