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咚。咚。
沉闷的撞击声踩在心脏的跳动节拍上,那是无数干燥的沙砾在高压下摩擦、挤压出的脆响。
热浪扭曲了视线。
苍穹之上,紫、金、红、青……九颗色泽各异的妖异太阳悬挂天际,如九只冷漠的神眼,无死角地炙烤着这片苍凉废墟。
“围过来了。”
林青竹背靠断裂的巨石,手中长剑震颤。
视野中,那些由黄沙凝聚而成的士兵没有五官,脸部是一片平滑的流沙,唯有眼窝处燃烧着两团幽蓝魂火。手中的断戈锈迹斑斑,刃口却流淌着实质般的杀意。
数量,成千上万。
“这旗帜……”
萧无忌死死盯着那面在热风中猎猎作响的破旧战旗。
旗面褪色,残存的纹路勾勒出一只古老的图腾——衔穗玄鸟。
“【玄鸟旗】。”
萧无忌声音干涩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两万年前,天垣界‘人皇’统帅的远征军旗帜。史书载,他们为寻补天之石举界飞升,最终消失在界海深处。”
“他们……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?”
“因为回不去了。”
叶尘立于队伍中央,目光掠过那些沙兵空洞的眼窝。
胸腔内的【不朽之心】疯狂搏动,一股源自血脉的悲凉感几乎让他窒息。
“他们死在了这里。”
“但这片土地的规则,不允许他们安息。”
“小心!动手了!”
千面鬼叟的尖叫撕裂了凝重的空气。
呼——!
无声,无兆。
最前方的一排沙兵整齐划一地压低身形。
黄沙炸裂,数百道土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,瞬间跨越百丈距离。断戈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直取众人咽喉。
狠辣、精准、高效。
纯粹的杀人技。
“滚!”
萧无忌暴喝,长剑横扫。
金色的环形剑气如涟漪扩散。
噗噗噗——!
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名沙兵瞬间被腰斩,上半身化作漫天黄沙崩解。
“不堪一击……”
话音未落,萧无忌瞳孔骤缩。
崩解的黄沙并未落地,而在空中诡异停滞、旋转,如有生命般重新聚拢。
眨眼间,刚刚被腰斩的沙兵完好无损地重新站起,冲锋姿势未变分毫。
“物理免疫?”
林青竹指尖剑气吞吐,洞穿一名沙兵头颅,绞碎魂火。
哗啦。
沙兵散架,但下一秒,地面流沙填补空缺,新的沙兵钻出地面,拾起断戈继续冲锋。
“杀不完!”
千面鬼叟狼狈躲避,“这是‘地缚灵’!只要沙漠还在,他们就是不死的!主子,想辙!”
“别慌。”
叶尘未动,任由黄沙掠过衣角。
他的目光穿透混乱战场,锁定了方阵最后方。
那里站着一个身高三丈、身披残破重甲的将军。他未动,手中巨剑插于地面,剑柄玄鸟纹路散发微光,维系着整个军阵。
“擒贼先擒王。”
叶尘指向那处,“萧老板,那里交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!”
萧无忌一剑逼退三名沙兵,气急败坏,“你是船长,硬骨头不该你啃吗?”
“因为……”
叶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他用的剑法,是你祖宗。”
“什么?”
萧无忌一怔。
就在这时,那尊如雕塑般的沙兵将军拔出了巨剑。
轰!
恐怖的气势冲天而起,竟也是飞升境巅峰。
将军双手握剑,缓缓举过头顶。动作古朴、迟缓,毫无花哨。
但在萧无忌眼中,这一剑封死了所有退路,连空间都被剑意凝固。
“大日……煌煌?”
萧无忌呆立当场。
这是东华剑诀的最高奥义。但在对方手中,没有丝毫华丽光影,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惨烈。
如烈日燃尽最后一丝光热,化作毁灭一切的灰烬。
“斩。”
两块岩石摩擦般的沙哑声音,从将军空洞胸腔传出。
巨剑落下。
天地间只剩这一道土黄色的剑痕。
“你也配用这招?!”
萧无忌的骄傲被点燃,“我是东华少主!我才是正统!”
怒吼声中,灵力燃烧,破晓古剑爆发刺目金光,迎着剑痕逆流而上。
“给我破——!!!”
铛————!!!
双剑相交。
恐怖音爆将周围数百米内的普通沙兵震成粉末。
咔嚓。
萧无忌手中的金光瞬间崩碎。
他整个人如被攻城锤正面击中,倒飞而出,狠狠砸进废墟墙壁,烟尘四起。
“噗!”
萧无忌吐出一口鲜血,满脸骇然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同样的招式……为何他的威力强过我数倍?!”
“因为你的剑里只有傲气。”
叶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而他的剑里,是‘死志’。”
叶尘走向战场中央。
周围重组的沙兵咆哮冲来。
他未躲。
只是缓缓解开衣襟,露出胸口。
咚!
【不朽之心】猛地搏动。
一道肉眼可见的黑金色波纹,以叶尘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波纹中没有杀伤力,只有一股气息。
一股属于这颗心脏原主人的……帝皇气息。
冲至眼前的断戈停住了。
漫天喊杀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沙兵定格原地,眼窝中幽蓝魂火剧烈颤抖,仿佛在困惑,在挣扎,又仿佛在确认。
远处,正欲补刀的沙兵将军停下了脚步。
他缓缓转头,没有五官的面孔正对叶尘胸口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将军手中的巨剑“当啷”落地。
他颤抖前行,身上坚不可摧的沙砾铠甲簌簌掉落。
“陛……下?”
两个字,跨越两万年时光。
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期盼。
叶尘喉咙微堵。他看着这支化作黄沙也要守在此地的军队,知道他们认错人了。
“我不是他。”
叶尘深吸一口气,声音在死寂的废墟回荡。
“我只是……捡到了这颗心。”
风声掠过。
所有的魂火黯淡了几分,绝望在空气中蔓延。
沙兵将军身躯一晃,似乎随时崩解。
“但是……”
叶尘脑海中电光一闪,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跳出。
那是他在灵虚界时,曾窥探到的一幕——听雪楼那个名为萧千绝的疯子,曾在绝境中得到过一位神秘金影的指点。那金影的气息,与这颗心脏……如出一辙。
如果人皇真的死了,心脏为何还会有如此磅礴的活性?
如果他死了,灵虚界那个金影又是谁?
叶尘猛地抬头,盯着将军那即将熄灭的魂火,语速极快:
“心脏在这里,说明他把它‘扔’了。”
“一个能把心脏都扔掉的人……你觉得他会死吗?”
沙兵将军猛地抬头。
魂火炸裂,化作刺目的金红。
“弃……心?”
将军喃喃自语,仿佛抓住了某种至高的大道真理。
“是了……陛下曾言,肉身是船,心脏是帆。”
“若要渡过彼岸,必先弃船……斩帆!”
“心脏在此,说明陛下……已经跨出了那一步!”
“他没死!他去了那里!”
轰!
一股狂喜的意志横扫全场。
所有的沙兵都似乎听懂了这句话。
他没死。
他只是不要这颗心了。
因为他已经……不需要了。
将军重新捡起地上的巨剑。
不是指向叶尘,而是反手插回背后的剑鞘。
然后,单膝跪地。
轰!
成千上万名不死沙兵,齐刷刷单膝跪地。
动作整齐划一,如山岳崩塌。
漫天黄沙飞舞,那面残破的【玄鸟旗】在风中猎猎作响,向这位新的心脏持有者致敬。
“末将……恭贺陛下超脱!”
“末将……听令!”
沙兵将军低下头,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解脱与坚定。
“持心者,即为新主。”
“请……通关。”
封锁青铜巨门的人墙向两侧分开。
一条铺满黄沙的大道,直通那扇刻着“苟活者不得入内”的大门。
萧无忌从废墟中爬起,擦去嘴角血迹,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至极。
“弃心飞升……那位人皇,究竟到了什么境界?”
“还有……叶尘这混蛋,到底知道多少秘密?”
叶尘没有解释。
他对着那位跪地的将军,郑重行了一个天垣界的古军礼。
随后,迈步走向青铜巨门。
手掌触碰冰冷门扉的瞬间,一行新的提示浮现脑海:
【第一关:执念之沙,通过。
【检测到‘不朽之心’……隐藏航线修正。
叶尘瞳孔微缩。
听雪楼?
这里是神之国度,为什么会有灵虚界听雪楼的旧址?
那个萧千绝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
青铜巨门缓缓开启。
门后没有宝藏,只有漫天飞雪,以及一座……悬浮在虚空中的孤楼。